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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一
三月的北京,风里还带着凉意。
宋冉从三甲医院出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检查单,站在台阶上愣了足足五分钟。
上面有两行字,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,直到纸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,她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“宫内早孕,约六周。”
她把单子折了两折,塞进大衣口袋里。手没拿出来,在口袋里攥成了拳。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,但更多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她今年三十一岁了。结婚七年。
这个孩子,如果是五年前来的,她会高兴得哭出来。如果是三年前来的,她大概也会笑着给顾衍打电话,让他猜自己手里拿着什么好消息。可偏偏是现在,偏偏是这个时候。
宋冉慢慢走下台阶,在三月的薄阳里站了很久。医院门口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,脸上那种混杂着茫然和酸楚的表情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顾衍发来的微信。
“今晚有应酬,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味道。
宋冉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,揣回包里。
“应酬。”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“应酬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她已经不敢去细想背后的真假了。大概是从去年冬天,大概是更早之前。她和顾衍之间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像是南方回南天里的一层薄雾,你伸手去摸,摸不到实体,但它就是在那儿,潮乎乎、黏腻腻地横在两个人中间。
她打车回家。
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堵了二十分钟,她靠着车窗,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手不自觉地又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折好的检查单。纸是温热的,被她体温捂热的。
她想起二十五岁的自己。
那时候她刚嫁给顾衍,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被自己攥在手里了。顾衍比她大三岁,创业刚起步,两个人租住在一套四十平米的开间里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但那时候的顾衍,会骑着电动车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去接她下班,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带着一碗热馄饨出现在公司楼下,会把她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里捂着。
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烫的,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赤诚和热烈。他叫她“冉冉”,声音低沉温柔,好听得能让她的心化成水。
什么时候开始冷的呢?
宋冉闭上眼睛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。
谈不上来。
好像就是一点一点、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的。
等到她察觉到的时候,两个人之间已经隔着一片冰原了。
顾衍的公司三年前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了,他套现了一大笔钱,实现了财务自由。而宋冉,从结婚第三年起就渐渐退出了职场。不是她自己想退的,是顾衍说的。他说:“冉冉,咱们家不缺你那点工资,你把身体养好,把家照顾好就行。”她那时候觉得这是爱,是怜惜,是“我养你”这三个字最浪漫的落地方式。后来她才知道,这不是什么“我养你”,这只是一场缓慢的、不动声色的驯化。
她成了一条被养在金鱼缸里的鱼,漂亮,温顺,没有牙齿,也没有游走的能力。
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她已经和社会脱节了三年。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属于自己的社交圈子。她的整个世界,就是顾衍和那套两百平米的房子。而那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——自信、锐气、在职场上的游刃有余——全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迁就中,被磨得干干净净。
她变得小心翼翼,变得患得患失,变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而顾衍的耐心,也终于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小心试探中,被彻底耗尽了。
他眼里的那种温度,一点一点地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她心寒的平静。他不再叫她“冉冉”了,改口叫“宋冉”。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同事,一个合作伙伴,一个同住屋檐下的、熟得不能再熟的室友。
现在的顾衍,身上有一种被金钱和成功打磨出来的从容和冷漠。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骑着电动车、冻得鼻尖发红也要来接她下班的男人了。他学会了在名利场里觥筹交错,和比他更有钱的人推杯换盏。他穿上了昂贵的定制西装,换上了一百多万的车,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和底气。那种魅力不仅她能看见,外面的人也看得见。
宋冉不傻。
一个女人在这方面永远敏感。
那些他偶尔晚归的夜里,她在他衬衫上闻到过不属于她的香水味。她看见过他手机屏幕上某个没有备注的来电,看见过他回复消息时嘴角那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。
她曾经闹过、吵过、哭着质问过。
可顾衍永远只有一句话:“你想多了。”
那是一种比争吵更伤人的东西——不屑解释,懒得解释。
宋冉后来就不闹了。
她觉得自己的姿态太难看,像一个讨糖的孩子,而对方连一颗糖都不愿意再给。所以她学会了沉默,学会了把那些怀疑和不安都吞进肚子里。她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,和顾衍做着最熟悉的陌生人,在一张饭桌上吃饭,在一张床上背对背睡去。
她不知道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义。
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离开的底气。
直到这张检查单的出现。
###二
宋冉到家的时候,已经下午五点了。
她换了鞋,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,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。她端着水杯在客厅里坐下来,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,屋子里没开灯,半明半暗的光线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暧昧的灰里。
她把检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,展开,铺在茶几上。
纸面上的白纸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她没有哭,甚至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情绪。她只是觉得很恍惚,像在做一场梦。在决定要离婚的时候,发现自己怀孕了。这不是命运的玩笑是什么?
她喝完那杯水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翻到了季瑶的微信。
季瑶是她的大学室友,也是她这些年唯一还保持联系的朋友。季瑶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,专打离婚官司,这几年在圈子里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。
宋冉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瑶瑶,明天有空吗?我想见你一面。”
季瑶几乎是秒回:“有。几点?我律所楼下那家咖啡馆行吗?”
“行。下午三点。”
“好,我给你发定位。”
宋冉放下手机,靠进沙发里。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没开,灰扑扑地悬在那里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密码锁开锁的声音。
顾衍回来的时间比她想的要早。
玄关的灯亮了,她听见他换鞋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他走进客厅,看见她坐在黑暗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开灯?”他问。声音很平淡。
他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,客厅瞬间亮了起来。宋冉眯了眯眼睛,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抬头看他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领带已经解了。大概是因为喝了酒,他的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,眼角眉梢间有几分疲惫,也有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
“你不是说有应酬吗?回来得挺早。”她说。
“推了。”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一边解袖扣一边往厨房走,“没什么意思,都是些场面上的事。”
宋冉没有接话。
他从厨房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,拧开盖子喝了两口,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。他的目光扫过茶几的时候,在检查单上停了一瞬。
宋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她忘了把检查单收起来了。
第二章
顾衍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,伸手拿起了那张检查单。
宋冉没有动。
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垂下眼睛,一行一行地看完了上面的内容。
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没有惊喜,没有意外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。
他看完之后,把检查单放回了茶几上,不紧不慢。然后他看向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宋冉的心脏在他的语气里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第七年春一小说整本书读下来没有什么拖沓的感觉,足以证明作者的文笔和恰到好处的剧情。喜欢的朋友,不要错过哦!
